皇明本紀

皇明本紀

 (明)佚名著
  大明皇帝,濠、泗州人也,姓朱氏,世為農業。母太后陳氏,夜夢一黃冠自西北來,至捨南麥場中麥糠內,取白藥一丸,置太后掌中,太后視漸長,黃冠曰:「好物,食之。」太后應而吞之。覺,謂仁祖曰:「口尚有香。」明旦,帝生。生三日,腹脹幾殆,仁祖夢抱之寺捨,欲捨之。抵寺,寺僧皆出。復抱歸家,見東房簷下,有僧坐板凳面壁,聞仁祖至,回身顧曰:「將來受記。」於是夢中受記。天明,病癒。自後多生疾症,仁祖益欲捨之。上自始生,常有神光滿室,每一歲間,家內數次夜驚,似有火,急起視之,惟堂前供神之燈,他無火。及出幼,太后必欲捨之,仁祖未許。
  至十七歲,仁祖及太后俱以疾崩,上長兄王亦逝,唯仲兄王存。上自以家計日窘,思昔父母因疾曾許為僧,於是與仲兄謀,允托身皇覺寺。入寺方五十日,寺主以歲饑,罷飲食。師且有室家,所用弗濟,乃西遊廬、六、光、固、汝、穎諸州,如此三載,復入皇覺寺,始知立志勤學。
  方四年,天下兵亂。一日,亂兵過寺,寺焚僧散。將晚,上歸,祝伽藍,以珓卜吉凶,曰:「若容吾出境避難,則以陽報,守舊則以一陰一陽報。」祝訖,以珓投之於地,則珓雙陰之。如此者三。復祝,謂神曰:「出不許,入不許,神可報乎?無乃欲我從雄而後昌乎?則珓如前。」祝既,投珓,如前。
  神既許之,於心大驚,復祝曰:「甚恐從雄,願神復與吉兆而往他方避。」祝畢,投珓於地,一陰覆一卓立,特見神意必從雄而後已,因是固守所居。未旬日,友人以書自亂雄中來,略言從雄大意,覽畢,即焚之。又不旬日,有人來告,傍有知書來者,意在覺其事,上心知之。後三日,斯人果至,與語,觀
  其辭色,未見相傷,禮待而歸。復幾旬日,又有來告,先欲覺事者,今雲不忍,欲令他方人來加害,乞幽察以從吉。上深思之,以四境逼近,訛言蜂起,乃決意從諸雄。
  按:我聖祖起兵之由,萬世如見,皇明大一統之業,兆於伽藍一珓之中矣。先是,元入宋臨安,帝顯既降,封瀛國公,使為僧,號合尊,有子完普,亦為僧,俱坐說法聚眾見殺。其舅吳涇全翁夢二僧人曰:「我趙顯也,被虜屠害。已訴諸上帝,許復仇矣。」及韓山童倡言彌勒佛下生,而中原之亂沸起,我太祖決兆於伽藍以倡義,而胡元之鼎竟遷,趙顯復仇庶幾驗矣。
  元至正十二年壬辰閏三月,一日晨旦,抵濠城,守者不察,縛而欲斬之。有人覺,報於首雄,良久得免,收入部伍,幾日拔長九夫。首雄,滁陽王郭子興是也。既長九夫,王常召與論,久之,言意相孚。王知上非可久屈,收為家人,親待同子弟,以孝慈皇后馬氏妻之。然滁陽王之為人,志雄氣暴。列王上者,其雄有四,俞、魯、孫、潘,意雖同亂,及其處也異志。俞、魯、孫、潘出於農,性粗直,謀智和同,獨王與異。在亂初,防閒守禦,兵之進止,滁陽王本合與焉,而王少出外,而多居內,凡諸事務,四雄者每待王,久亦不能同謀。是後,四人者專主,王若在列與焉,不在則不與。三五晝相會一次,其會也,四雄瞠目視王,王自知禮虧,深思不安,略有赧色。王居邑中,比四雄之志,頗為聰秀,議事間,四雄言有不當,王出言似有相犯者,四雄含忍姑容之。王久乃覺,謂上曰:「諸人若是,奈何?」上曰:「不過會簡而至是耳。」王曰:「然。」明日出與會,止勤三日,後仍會簡,人事愈疏,彼此防疑,勢將極矣。
  遇徐州亂雄敗,其殘雄趨濠梁,合勢共守。其殘雄勢本受制,不料俞、孫、潘、郭,反屈節以事之,日旬月來,人各受
  制,前日防疑之事,頓然釋去。後因趙、彭僭稱王號,勢在魯淮,趙稱名而已。其滁陽王奉魯淮而輕趙。未久,俞、魯、孫、潘暗恃趙威,於市衢擒王。時上出淮北,聞王被擒,急趨審由。
  將抵其捨,友人扼道而止曰:「爾主被擒,亦欲擒爾,且勿歸。」上曰:「再生之恩,有難不入,何丈夫之為也?」即入,見其家止存婦女而已,諸子弟皆匿。上謂諸婦人曰:「舍人安在?」諸婦亦有疑心,佯言不知。上曰:「我家人也,釋疑,從我謀,請知舍人所在。」諸婦乃實告。上曰:「主君平日厚彭薄趙,禍必趙機,欲脫此難,彭必可求。」明日,以次夫人攜二子往告彭君。彭聞忿怒,陡驚曰:「孰敢若是?」遂呼左右點兵搜強。於是上亦反捨,去長服,披堅執銳,與諸人行圍孫宅。緣捨入,掀椽揭瓦,諸軍殺彼祖父母,於晦窟中得見滁陽,鉗足系頂,肌膚被箠打而浮虛,令人負歸,去鉗鎖。
  是歲冬,元將賈魯圍城。明年癸巳春,賈魯死。夏五月,元將解去。時濠城乏糧,上謁友人得鹽數引,乃泛舟以鹽易於懷遠,得糧數十石以給主家。
  十月,方歸鄉里,收元義兵民人七百餘以獻王。王喜,命為鎮撫。時彭、趙二雄以力御眾,部下多凌辱人。上以其非道,恐七百人有所累,棄而不統,讓他人統之,惟拔大將軍徐達等二十人有奇,帥而南略定遠。上中途染疾而歸,疾甚危,殆半月乃醒。瘥方三日,滁陽王扶筇過門,嘖嘖有聲。上臥聞之,問傍人曰:「王適扶筇而過,聲息恨惋,胡為若是?」傍告之曰:「遠方有兵,聲言欲降,猶豫未決。王知其友人在其中,欲令人往說。奈何家無可行者,故惋恨耳。」時上雖臥病方瘥,未滿旬日,乃曰:「王今越門而警,必將以我為棄人乎?設不以我為棄人,方瘥何若是之警耶?予嘗聞之,生我者父母,活我者亦父母。儻不善圖,為他雄所有,功將何建?生亦何安?」
  於是扶病詣王寢室,王曰:「汝來何也?」答曰:「聞他方有欲歸者,未定行人,欲扶病親往。」王曰:「汝病方瘥,未可行。」上知王意,決行不辭,王許之。
  明日,南行入定遠。乃至,復病,三日而起,未瘥速行。
  又六十里,抵大橋前,病復作,亦三日而瘥。即日又南行十五里外,見他壘勒兵布陳。上所將者二騎九步,步者見彼勒兵,甚恐,欲捨上逃歸,上謂九步曰:「彼眾我寡,況彼馬步相參,我等至此,縱慾逃之,將焉獲存?必隨我入彼營壘,再驗吉凶。」言既,彼陣中遣二將來迎,舉手大呼:「來者為何?」上遣人答曰:「我來為公帥首言。」彼歸壘而告,帥首云:「請來者下馬。」上乃下馬。然以久病,步趨艱辛。前逢一渠,九夫中一人欲代上越渠,平涼侯費聚是也。上謂聚曰:「諸人至此,生死不得自由,豈有代者耶?」乃同往。不逾時而至,首帥逆之曰:「何為而來?」答曰:「彼此無食,但吾主兵者郭氏,與汝故友,知汝壘於是,亦知他敵欲來相攻,恐汝無知,特遣吾報,肯相從之,否則移兵避之。」首帥既聽,應聲願降,請留信物。特賜香囊一枚,以為記信。良久,帥首以牛脯來進。
  食畢,帥首告之曰:「請帥相從者歸,且待諸軍收拾路費而詣軍門。」上許之。即帥九步歸,中留費聚於彼,以候人情。
  後三日,費聚清晨而至,告曰:「事不可諧矣,彼欲他往。」上借兵三百,詣帥所在,謂彼曰:「彼為他雄所凌,其冤未伸,仇亦未解。一旦從我北向,不能雪前日之恥。特助三百人與讎仇,勝負不亦可乎?」其帥首大悅,然而心已自疑,進趨之間,刃器不離左右,已防閒矣。上知其情狀未易為也,非智不得。猶豫間,裡人過其前,乃平昔裡中之力勇者。上諭之曰:「吾欲使汝,能乎?」曰:「能。」乃授以方略。佯以首帥來會,彼未來時,密敕三百人,若帥至叢而視之,往則開而縱
  之,凡此者三,後於叢人中縛之,令壯士五十人密簇而行,攜離營所。去將八里,遣人報彼壘中:「爾首帥往觀營地矣,眷屬當移營就之。」即時焚營廢壘,竭營而行,於是取壯士三千人。七日後,帥此三千東破元將老張知院營,黎明襲入之,老張棄軍而遁,漢軍盡為我有,精壯二萬。
  練未及旬,帥而入滁陽。途中太師韓國公李善長詣軍門而謁,與語,知其胸懷必能成事,使掌案牘。時掌案牘者已數人矣,特以善長與肩之,約曰:「方今群雄並起,吾見群雄中持案牘者及謀事者,多非左右善戰之士,人不得盡其能,以至於敗。羽翼既去,未久雄亦亡矣。卿智人,與決大事,掌行文案,無若前非。」善長稽首再拜,而謝曰:「謹受命。」遂入滁陽。
  未逾月,永義、魯淮二王遣人促兵以駐盱泗,上知非人,弗從。未幾,二王果自相吞併,善戰者多死,魯淮亦亡,惟存永義而已。彼時滁陽王尚受制於盱眙,幾為相吞,而卒倖免焉。
  上遣一介往說永義,縱滁陽王南行。及至,王閱諸軍,獨上兵眾隊伍嚴整,旗幟鮮明,甲兵潔利。王乃大悅。初,王首倡義時,兵八百人,後上亦以七百,部下諸人共招誘者,總不過萬餘。上之兵眾,比王至時,四方來從者,共前所得已三萬有奇。
  逾兩月,王為讒所惑,略少疑焉,掣近行掌文案者數人。
  李、郭等皆預先私相通謀者,願從滁陽久矣。未久,又欲以李善長置麾下,善長弗從,訴於上,涕泣弗行,上諭之曰:「主君之命,若欲要吾首,亦不自由,汝安敢不行?」善長終不棄去。久之,得弗再召,幸久相從。是後四方征討總兵之權,王不令上與。
  甲午冬十月,元將脫脫圍六合。被圍者請救,來使,上之友也。中夜而至門首,上聞友人至,即起詣門所,隔門與語。
  其門上所守之要道,闔辟之機,非王命不敢擅。謂友人曰:「
  姑少待,吾告滁陽王,辟門而進。」。上往告滁陽王,盡訴求救之情。王與六合之雄,舊有仇嫌,才聞求救,喑鳴奮怒,不發救兵。來使亦與滁陽王少舊,雖盡訴其情,王亦不允。上因與共說之,盡言至日昃,王怒少解,仍令他將統兵以行。諸將懼脫脫之威,皆不敢帥師,假托辭以珓白神,神皆不許。除此之外,別無可帥軍者。王乃召上:「汝亦白神。」上曰:「兵凶事,昔聖人不得已則用之。今六合受圍,雄雖異處,勢同一家。今與元接戰,逼迫甚急,救則生,不救則死。六合既虧,唇亡則齒寒。若命我總兵,神不可白。」於是決出師。東之六合,與脫脫戰,微失利,歸。
  彼時海內稱雄者漸廣,與元互有勝負,不辨賢愚,死者甚眾。上思之,設使勝負不分,互有得失,如斯久之,世無人矣。
  每聞幽有鬼神,嘗雲天高地卑,是非監見,於是發誠專意致詞,懇禱於上帝曰:「時元至正,歲在甲午。天下大亂,生民徬徨。
  生離死絕,數非一人。戰鬥之際,主客不分。未見偃兵息民之期,盛衰孰已?特竭微誠,懇切謹告。願賜覆照,以樂生民。
  果元運未終,亂雄蚤息;或亂雄有人,元當即覆。然某亦處亂雄中,亂雄無人,擾害生民,亡自某始。」詞成,命黃冠設壇儀章,伏於上帝前,期三月而驗。後三月,上兵愈昌。
  時滁陽王名稱尚微,意在據滁陽而稱王號。與上雖不明言,就中覘視可否。上知有不可,概說滁陽一山城也,舟楫不通,商賈不集,非古形勢,非英雄所居,王乃默然。
  明年,至正乙未春正月戊寅,上率師取和州。初,兵眾乏糧,議謀征所向。時上數諫王,為人所譖,初少被言辱,然上終不以為意,必欲成事,不免數諫。王性聰明,其納言如流,及讒,俄說轉若發機,累受責辱,因是致疾。當議征之際,遣人召謀,因疾不赴。召至再三,終不能會。復遣人至,令定計
  以出三軍。上許之,謀曰:「曩征民寨,得義兵號二枚,其書曰『廬州路義兵』,皆故衣布為之。可作此三千,拔勇者,衣青衣,腹背懸此,垂髫左衽,佯為彼兵。復令萬人衣絳,繼其後,相去二十餘里。慎探騎,謹隊伍,嚴號令,南趨和陽,其城可下。」王乃善其謀,如其算。兵行,其衣青者在前,衣絳者在後。青者渡陡陽關,和陽斥堠者知,報廬州路義兵至,耆老以牛酒迎之。其前帥青衣者異其道而飲食,帥衣絳者少謀怠智,循正道而抵和陽。元守帥出師以迎之,衣絳之士敗,逐北二十餘里。時帥青衣者將抵和陽,和陽守帥獲勝,至暮而歸,遇青衣者至城下,際昏合戰,一鼓破之,平章帖木兒兵潰遁去。
  初,衣絳者敗歸,報滁陽王曰:「衣青者人皆陷陣。」滁陽王驚,怒責上失計。怒間,俄城南報元遣使來招,滁陽王驚恐益甚,召問:「若何?」彼時兵出城虛,特將三門兵合滁陽南門,密令稠簇於南街,然後令來者入。至滁陽王所,上令來者膝行以見王,代王喻之。及其喻也,王言非智,眾議欲殺來者。上謂王曰:「兵出城虛,若殺來使,彼必知我虛而殺其使也,敵反卒至。若生縱還,示以大言,彼必逡巡弗敢加我。」
  王如其言,縱之。
  明旦,有人來報元兵遁去,王命上持命復收敗軍及總守和陽兩意。奉命之和陽,所帥者二千人。途中,敗軍聞上親往,喜復從征者千人。南越陡陽關,令兵就息,喻眾曰:「一兵務燃十炬。」以在初昏,令罷兵息。上單騎帥驍勇者數十人暮抵和陽。及至,知衣青者已破城而守之。是夜入城,與諸將議守。
  未至之先,元兵日戰甚急,諸將皆欲收子女玉帛而歸。及上至,人心乃定。
  然上未至公座署事。靜思方今比肩者眾,況人皆年長,語坐之間,進止之際,皆遜讓為上。即今秉令行事,設使遜讓難
  為,必名正言順方可。細思此輩,決無相讓之意。若依命而尊,又恐此輩或不同心。明日昇座,密令左右將州衙公座盡行撤去,惟置木凳於正面東西滿間,其徒不下十餘人,且待明日取齊入衙,觀諸人情況,讓與不讓,悉皆知之。明日,諸人五鼓而至,上黎明而到,惟存東北一位。當時以右為上,此等雖右末不許,但存在左末。為位竣,上就之。日有公事,諸人若木偶人,凡公務一切事務,上悉處之。每每如是,至公無私,久之略少心服。
  時城未葺,上觀諸人心未效勤。若不身先,不能動彼。於是敕徐達先集故磚,以城為十分,與諸人分繕,我得幾何。量分集磚將及,而乃與諸人議葺城之道,眾詣城上,各限以丈尺日數。以上覘視,諸人皆無用功者。三日後,會諸人閱城,至城上所分地位,徐達率士卒工將及完,諸人之工,土木並無分毫,間有善良,亦未盡力。於是上作色,以交床置於正面,出滁陽王所命之辭置之於上,令左右呼諸人拜於前。諸人既見王命,拜而弗違。上謂諸人曰:「總兵非我擅專,乃王命也,諸人俾我逆王命,可乎?然我與諸人約帥兵之道,非尋常。自今以後,敢有違令者,吾行總兵之道。」
  初,城中殺伐甚眾,存者少。縱有存者,夫婦不相認。一日,暇,上馬台前一小兒,但能言語,不知人情,上謂小兒曰:「汝父安在?」曰:「與官人餵馬。」「汝母安在?」曰:「官人處,有與父娣妹相呼。」上知不可。明日,會諸人,喻曰:「兵自滁陽來,人皆隻身,並無妻小。今城破,凡有所得婦人女子,惟無夫未嫁者許之,有夫婦人不許擅配。」期明日,闔城婦女男子盡行會衙門前。明日,依期而至。上令婦人入衙,以男子列門外街兩傍,令婦人相繼而出,下令曰:「果真夫婦,即便識從,非夫無妄為。」令既,婦女出,完聚者半之。
  辛巳,元將以兵十萬來攻和陽。上惟以萬人守,連兵三日,元兵數敗而死者多。逮夏,元兵解去,和陽乏糧。時元禿堅太
  子及樞密副使絆住馬、義兵元帥陳也先等眾分屯新塘、高望、
  青山、雞籠山,梗塞道路,上親帥師以討之。抵所在,克其羽翼,根本未下。明日清晨,因宵勞防慎,寢於山側。不寐,復起,有異風來觸。上將謂和陽有兵,先發數隊歸。復寢,未寐,有蛇由右臂而上,傍曰:「蛇上身矣。」上舉臂而視,乃是蛇,類龍而無角。上意其必神也,於是祝蛇入帽絳纓,蛇循祝而入絳纓,隱而弗動。上頂戴其蛇,詣敵寨下,設辭以喻寨主,寨主請降,乃得還師。歸至和陽,將及三里,有卒持矛亦歸,問:「何往而歸?」對曰:「適來賊攻和陽,幕官李善長督兵已敗之矣,而又俘獲焉。」上還居處,聞善長已敗敵人,喜氣增益,一時忘蛇在首。久之方悟,取帽視之,其蛇乃隱於絳纓中。
  時引觴酌蛇,蛇乃即飲微酒,於是縱蛇入家神牌,蛇乃由中升頂,矯首四視,儼若雕刻之狀。良久,升房入脊桁中,莫知所之。此神龍之報吉凶也。未幾,彼眾皆走渡江。
  時濠梁舊雄俞、魯、孫、潘亦乏糧,其部下皆挈家就食於和陽四鄉。其雄孫德崖者欲入城,聲言容居數月。上恐此來有機,意在止之。奈彼眾我寡,若阻其來,倘有戰爭,我必力不及,且容入城。明日,軍入。
  彼時滁陽王信讒,自滁陽起馬,聞多取子女,強要三軍財物,意欲歸罪於上,左右讒者欲因是而致上於死。不旬日,聞滁陽王果至。將至之日,上喻諸官:「此來問罪,恐晝不至,若或夜至,諸人只待我至門首,親辟戶而迎。」其後,果夜至。
  守門者亦讒人在其中,聞至,彼不行報。上亦不候辟戶,先開門以迎,至下所乃報入矣。上往視之,滁陽王怒,久而不言。
  其性剛烈,其言終不能含忍於久,而謂上曰:「誰?」上答曰
  :「某。」王曰:「其罪何逃?」上曰:「兒女之罪,又何逃耶?家中之事緩急皆可理,外事當速謀。」王曰:「爾言外事急,何事?」曰:「曩與俞、魯、孫、潘有隙,長者受制,某等搜索圍彼宅舍,逾牆升捨,殺彼祖父母,脫長者之患。今仇在斯,彼眾我寡,王此一來,與仇相見,甚慮安危。」王弗信。
  明日五鼓間,孫德崖遣人謂上曰:「彼翁至矣,吾將他往。」上大驚,曰:「事不諧矣。」急報滁陽王以備之。上復與孫會,謂孫曰:「何去之速耶?」曰:「彼翁不可相處者也,故行。」上觀孫之辭色,未見行兇,特謂:「兩兵捨城,今一軍盡起,恐下人有不諧者。公當留後,令軍先行。」諾其言,軍出矣。
  忽有人邀送友人,時共往,出門一里許,上將辭歸,其初邀者弗捨去,又再囑遠送,於是去城十有五里而止之。後人來報,城內兩軍相傷,小人多死。上聞是,見入彼軍中,事難猶豫,即呼部將耿炳文、吳禎將騎來。騎至,上急策而長驅,左右軍大呼擒住,群騎追逐。初彼後而我先,追弗及我。未逾刻,途逢來者,皆抽刃以隘道,上倉皇間緣身尋刃,無有,遂單騎挺身入彼叢中,皆舊友人也。彼時人皆疑信未決,乃曰:「彼城中陷某軍士甚多,公豈無知謀乎?」上謂彼曰:「初為送諸友人,所以遠行。不期諸人在後,我反在先。城中之鬥,吾安能知?」諸人手握馬銜,意在羈以隨行。上謂之曰:「爾眾我寡,何如是之行耶?」中一人曰:「散而同行不妨。」上得脫馬銜,力策而馳之。又群馬追逐,彼時衣內披甲,雖槍甚多,皆無重傷,亦無甚損,略有微傷,如麥粒大,皆槍透連環之甲而傷也。展轉支吾十有二里,為群騎所逼,因槍墜馬。正急間,傍友人至,以馬橫於崖,呼來同往,上步奔其所,騎於馬後,同乘載而行之。
  復至十五里外,其德崖之弟以鐵鎖繫上,欲加害。友人張姓者謂諸人曰:「我等首帥孫德崖見於和陽,想被擒矣。若此時加害於朱,孫必不存。姑存之,而吾往視焉。」張往入城,見滁陽系孫之項,共案而飲。張歸謂諸人曰:「依眾所為,幾傷兩命。今各生存,事不難矣。」其諸人猶未捨恨,尚欲加害。
  張懇切固留,夜與同寢,恐為他人所傷,並首護抱而終宵。明旦,囚入麻湖中羈縻。又明日,復上路行。行間,徐達等奉滁陽王命以數人至,上謂曰:「汝來為何?」曰:「易爾。」為是得歸。既歸,亦釋孫歸。彼時,滁陽王聞上被擒,驚疑致疾,後終不復起,卒於和陽。
  未幾,穎、汝倡亂者杜遵道、劉福通立韓林兒為君,都於亳,召亂雄是其門弟子者從之。朝林兒造言宋之苗裔也。時王方卒,歸葬滁陽。未久,聞召諭造言門弟子孰先後之列?今亂之功孰魁?況孫德崖以滁陽部將,意欲統滁陽之子,其子聞之,懼辯不能以文,召上代辯。
  上總兵戎於和陽,日與元戰。三軍與群官聞上有他往,不悅。時諸戰將謂張天祐曰:「公當自察,果能率眾御胡,則朱往;不然,則公往。」言既,張自知率眾難事,情願代往。時發兵及親率將和陽正西、西南民寨,節次削平。其時張自亳歸,繼亳州杜遵道文憑,授滁陽王子為都元帥,張為右副,上為左副。
  未久,和陽乏糧,謀欲渡江,奈無舟濟,諸軍饑餒窘甚。
  時巢湖內操舟水雄雙刀趙、李扒頭者,仇於廬州左君弼。其趙、李力不及,被窘於巢湖。因無依怙,遣人來訴,欲以舟師歸我。
  訴者凡三至,後上親往。
  夏五日,值天大雨,連陰二旬不止,山川溢流,且降者皆船居,若非潦水盈溢,雖有船降,不能得達和陽。水道雖有元
  蠻子海牙率巨舟以扼其要,不得自由而出,因潦水盈溢,平昔非船不可達之所,其降舟揚帆順趨,直抵和陽。比降舟未至,先說誘蠻子海牙部下以舟來商,後果至,候隘要而擒之首目一、軍士十八人,皆善操走舸者,喻令教我軍士水戰。
  壬寅,上率舟師抵裕溪,破蠻子海牙水寨,遂與諸將定渡江之計。是後六月一日,發舟渡江,達江口。時方酉末,去後軍六十里,濃雲障天,轟雷掣電,不敢輕渡。其風雷雲雨約五時整止,於是方弗移。明日,天將明,軍分兩道,右由西南,左由東北,俱會牛渚磯上。其時雷息電隱,西風和暢,軍士歡融,櫓棹齊興,微風揚帆,上與廖將軍首行,不逾時抵江東。
  比未著岸之先,廖將軍曰:「舟泊何所?」上謂曰:「採石正鎮,陸廣人稠。其牛渚磯,周際江淵,況備者寡,可先取其磯。」舟抵岸,其備者持矛來應,上令甲士應之,彼不敢當,備磯者潰,備鎮者亦潰,遂下採石,及沿江諸壘盡破降之。
  時諸軍饑餒久矣,一視糧食孳畜,盡意欲取,意在盈舟而歸。上視軍意不過圖財而已,此去再欲復渡,恐事難為,不能擄有江東。因是以刃斷群舟之纜,推入急流,須臾船漾漾而東下,諸軍恐之。有告上曰:「如此若何?」上謂諸軍曰:「前有州曰太平,子女玉帛,無所不有。若破此一州,從其所取,然後方放汝歸。」令畢,諸軍皆食。食既,帥往太平城下,時元平章完者不花守其城。我軍攻良久,遂拔之,僉事張旭遁去,父老出城迎上。諸軍已入城矣,思前號令,恣意擄掠。斯軍愚不知也,當未渡江及已渡時,雖曾省會,子女玉帛,從其所欲,不過將軍行爾,彼時已與幕官李善長寫成禁約,不許擄掠,榜文令吏繼行。一城之民,見軍擄掠,倉皇無措,仍令前吏昭示榜文,諸軍觀榜之後,凜然無敢犯。獨一卒故違禁止,再喻弗悛,於是斬首示眾。自斯之後,太平一郡,即日皆寧。
  不逾旬日,元臣蠻子海牙率巨舟封採石,閉姑熟之口,絕我歸路。將及十日,義兵元帥陳也先率兵數萬來寇城下。上按兵於城,觀彼施勇,以窺彼計。逾二時,彼無奇謀。上遣徐達、鄧愈、湯和出姑熟之東,轉戰城之北。不逾時,彼兵潰敗,也先被擒。故生之,其人奸詐我端,忽謂上曰:「生我為何?」
  上謂曰:「方今天下,中原鼎沸,豪傑並起,自為聲教者不知其數。汝既英豪,豈不知生汝之故?」也先曰:「欲我軍降爾。」曰:「然。」彼謂上曰:「軍之首目,皆親戚骨肉為之。今欲來降,甚為易哉!」書行,明日來降,首目盡至。甲子,克溧水。
  七月壬辰,以也先留太平,令部下會我大軍,命元帥張天祐者,合勢共取建業。初攻弗克,軍回。不逾月,再征。其也先者,密謀於部下,建業不可力攻,必聲攻城而弗戰,少待得脫羈囚,仍與元合。上知彼不誠意,縱軍妄掠,將以為俘囚而斬之,恐驚諸雄,於是血牛馬與彼立誓,立誓後,寧可生縱以歸。彼既歸矣,陰與元合。人云方三日,也先忽數嘔血,乃背盟之驗也。然密請元臣左納失裡至營,佯言生擒耳,意在誘上詣營。時上卜於黃山東嶽,神弗許,數卜於城隍,連皆一簽耳,亦不許。
  九月戊戌,也先謀叛,誘殺郭元帥等數人。時三軍復攻建業,也先背盟棄誓,陰合元帥,敗我軍秦淮之水,殺溺二萬餘。
  也先因追北我軍,為義兵所殺,身瘡千竅。當血牛馬時,其誓書乃也先自為也,誓云:「若背再生之恩,人神共怒,天所不容。」也先之死,天鑒誓言,不一月而亡。定誓之道,非誠意正心,定可輕立也哉?
  時蠻子海牙,以舟師泊於採石,密邇姑熟,彼以舟楫之利,不時直造城下。於是命工造巨炮,以舟載之。
  至正丙申春二月,上率諸軍親攻採石,自辰抵午擊破之,俘獲人船以歸。其蠻子海牙率殘軍會福壽大夫、高納林大夫、阿魯灰平章共守建業。時採石守謐,姑熟無後顧之憂。復卜於神祠,神乃許行。三月一日兵起,三日抵其營。也先之侄出,不逾二刻,營壘皆破。也先侄陳七盡以其軍降。明日,點視其軍,馬步三萬六千。既得之後,也先諸將尚未安寧。時也先善戰勇士五百人已收麾下,觀其情狀,人各有疑,至暮當嚴宿衛。
  上以心腹舊人處於外,獨五百人托以近衛。上不披甲冑處於中,獨馮勝親侍。上恬寢一宵,無疑彼心。黎明,其五百人自相歡慶,鹹相謂曰:「誠生我也。」於是諸軍雄威倍出,願效前馳。
  庚寅,帥往建業,攻破其城,元福壽大夫死之,殺其平章阿魯灰、參政百家奴,擒御史王稷,元帥康茂才以眾降。上去城五里,遙見諸軍已拔城矣,江東由是而定。
  將欲發兵取京口,上不親行。恐帥首縱諸軍焚燒太甚,猶豫未決。明日,坐徐達以罪,佯謂不生。乃令李善長再三求免,上謂曰:「既犯號令,安可求生?若必全生,令爾率三軍下京口,廬舍不焚,民無酷掠,方免斯罪。」丙申,遣徐達率湯和、張德麟、廖永安等舟師取鎮江。丁酉,克之,殺平章定定,民無兵刃之災,捨無焚燒之廢,京口之民全生,皆達等奉命之篤也。因以徐達、湯和為元帥守之。
  按:我太祖心切仁民,雖一遣將,惓惓以不殺人為戒,必禁毋擄掠,毋焚廬舍。率軍至京口,民不加刃,捨不縱火,而均獲全生,固徐達等篤奉號令,而太祖仁民之心亦愜矣。天命人心,尚安捨此之他耶?
  夏四月乙丑,克金壇縣。六月甲子,取廣德路。
  秋七月,姑蘇張士誠以舟師來攻鎮江,上遣兵御之。癸巳,戰於龍潭,破之,焚其船,殺溺甚眾。我師遂乘勝進攻常州。
  時徐達守東鄙,上謂之曰:「其張士誠者,起於鹽徒,術務經紀,詐出多端,交必有變,鄰必有間,當速出三軍以攻毗陵。
  倘有說客,勿令擅言,沮其詐術,困其營壘。」於是達等益督兵攻圍常州。未幾,有義兵鄭僉院者,率甲士七千叛入常州,反來攻營。達督兵與戰,常遇春引兵自東壘擊之,大破其眾,俘斬大半。復圍常州,逾旬,彼眾宵遁,遂克其城。初,我師攻城急,士誠遣書,卑辭求和,願歲輸米二十萬石,金五百兩,銀三百斤,以充軍用。上命移檄報之曰:「春三月,取鎮江,兵抵奔牛壘城,彼時來降,繼復叛去,皆爾所謀。納我逋逃之人,拘我通好之使,予之興師,亦豈得已?既蒙許給軍糧,中更爽約,原其所自,咎將誰歸?今若果能再監前盟,分給糧儲五十萬石,歸我使者,則常州之師即罷,而爭端永絕矣。」士城不從,故遂攻取之。明年,復破其兵於宜興湖橋,擒其弟張九六,並獲其戰船馬匹。
  夏四月丁卯,取寧國,降其守帥,獲其戰士,屬縣皆平。
  五月壬午,銅陵縣降,遂破雙刀趙兵於青陽縣。克江陰城。七月戊寅,元帥胡大海等克績溪。庚辰,取徽州,以鄧愈守之,及其屬縣皆平。九月甲戌,江浙閩海平章夏章遣使請降。元帥汪同、馬國寶皆降,命仍前職。壬辰,破元潘萬戶兵,乘勝克武康縣。
  冬十月壬申,擊破池州兵,斬洪元帥,生擒其將魏壽等,遂平池州。甲申,上率諸軍至大通江。樞密張明鑒以揚州降,得其精兵戰馬,以元帥張德麟、耿再成守之。是時,天下豪傑雖多,獨上全有江左及淮右數郡。上宵晝自思固保江東諸郡,以觀群雄,若仁者治世,當全江東,共樂承平。於是嚴飭諸將,秣馬勵兵,戍守邊鄙。
  至正戊戌春正月,院判鄧愈遣兵攻婺源,斬其首將帖木不
  花,遂克其城。三月,元帥胡大海破長槍軍,取淳安、建德等縣。
  夏四月,苗軍參政楊完者以舟師來侵徽州,大海引兵與戰,破之,擒其將董旺、呂升。明日,元帥何世明等覆敗其軍,擒其將黃牛兒等。丁丑,總兵李文忠大破苗軍,大海復引兵邀擊之,虜其萬戶羅受,其楊完者收餘眾遁還杭州。未幾,張士誠取杭州,遂殺完者。其同僉員成率眾屯桐廬,來乞師,許之。
  初,士誠以水軍來寇,我師御之,破其眾於太湖鯰魚口。總兵寥永安又與戰於常熟福山港,大破之。繼而覆敗其兵於通州郎山,獲其戰船而還。六月癸酉,取石埭縣,遂克宜興。辛未,取蘭溪州,雙刀趙兵陷建德縣,元帥羅友賢退屯祁門。戊子,友賢引兵與其將張元帥戰於葛公嶺,敗之,斬其萬戶汪彥章,復取建德。時聞東浙有隙,婺城可下,密令守嚴州之將胡大海率兵討之,不克。十一月,上親往婺州。十二月,抵其城,營兩日而城下,民市肆不易,敕將守之。凡六月班師。八月,上還京。其後胡大海兵復克諸暨。
  至正己亥春正月,總兵邵榮等破張士誠兵於餘杭。復遣兵與戰於湖州,敗之,追至城下,彼眾入城抗守,攻之不克。明日,乃悉兵來戰,我師弗利,遂引兵還營。未幾,榮等聞士誠欲來攻營,乃預設伏兵以待之,戒諸軍堅守勿戰,俟山上旗豎乃起。已而,果遣其將李石丞來攻餘杭、臨安諸營,不能下。
  榮度其士眾已疲,乃豎旗。於是諸軍鼓噪四出,伏兵一時俱起,敵眾大亂,更相蹂躪,死者盈野。久之,士誠兵復來攻營,為我師所敗,乃斂兵退守,我師攻之,弗克,亦還。時雙刀趙寇陷太平縣,又陷陵陽、石埭等縣。僉院張德勝率兵與戰於柵江口,破之,殺溺甚眾。
  九月癸巳,徐達、張德勝引兵自無為登崖,復破雙刀趙兵
  於浮山、青山等處。己亥,追至潛山,斬其首將,遂克潛山縣。
  繼而雙刀趙為陳友諒所滅。友諒既取雙刀趙,遂生隙於我。使者往來,觀其辭語,察彼人情,有必戰之計。時徐達、常遇春皆率兵守池州,上命使星馳與之計曰:「陳兵必至,爾諸將當以五千人堅守其城,以五萬人伏於九華山下。彼兵若臨城,城上以旗搖鼓噪為約,令三軍見此而起,往絕其後,斯必克矣。」
  使者至軍中,達等如計。明日,陳兵果至,其來甚銳,直造城下。守者搖旗鼓噪,伏兵見之,緣山而出,循江而下,絕其歸路,一戰俘斬萬餘眾,生擒三千人。常遇春不欲以聞,曰:「此皆勍敵也,既俘不殺,將貽後患。若以聞,上必不盡誅。」
  達不聽,遂以聞。上謂使者曰:「急回軍中喻諸將,彼先開隙,今初與戰,三千精銳,未可盡廢,宜釋之,使為後用。」遇春初聞遣使赴京,密令軍中以三千人皆殺之,黎明,止存三百人。
  上聞之,再命使往,令生放還,於是俘者歸至陳。陳遣使來告曰:「戰非有謀,乃巡邊者偶戰耳。」十一月,取處州,其參政石抹宜孫遁,屬縣皆平。
  至正庚子夏,閏五月,陳友諒舟師寇陷太平,列巨舟於採石,僭稱帝,國號漢,改元大義,遣人約張士誠來夾攻金陵。
  時群議皆以為宜速復太平,上曰:「不可。且太平初起堅壘,豈意彼以巨艦破之。若戰於陸地,彼必不能進。今彼既勢居上流,遣兵與戰,難以取勝。若由水上決戰,則彼舟十倍於我,勢可量也。若親征,彼既見我兵勢,不來接戰,即解纜下流,半日可至金陵,吾步騎非一日不可至。縱使可至,百里趨戰,又非上將利也。」乃令指揮康茂才佯為謀叛,誘使來攻。茂才遣人具書以往,將行,以所謀問李善長。善長曰:「方不得寇去,何為更誘其來?」上曰:「此計之上也。倘今不往,久則生計。陳、張若合,吾何以支?」於是茂才遂遣人行。乃命馮
  宗義率兵伏於石灰山,徐達列陣南門外,楊璟列兵大勝港,張德勝、朱虎出舟師於龍江關外。
  辛丑,友諒果率舟師來寇,泊大勝港口,楊璟御之。時水路隘,其舟師不得進,其弟陳五步軍泊於龍灣江渚。至午,大雨,僅容三巨舟入港口,乃遣萬人登岸立柵。及雨止,伏兵自石灰山起,步騎交至,舟師亦集,大破陳友諒軍。時潮已退,彼舟閣岸不能動。於是其軍二萬餘皆捨舟降,並獲其戰艦。袁州國公歐普祥、參政劉敬遣人來降。時僉院胡大海兵亦克饒、信等州縣。
  按:此戰太祖神謀妙算,高出千古。躪蹴巨敵,如玩弄嬰兒於掌股之間,雖漢唐宋創業諸君所未及,而混一天下之幾決矣!
  至正辛丑秋八月庚寅,上率大軍討陳友諒。時舟師既發,乘風溯流而前。戊戌,抵安慶,破其水軍,遂克其城。壬寅,師至湖口,遂與陳友諒戰於江州,大破之,友諒挈妻子遁,遂取江州,南康、饒州悉平。至正壬寅春正月,陳友諒守將胡廷瑞以隆興路降,上親入城撫喻其民,以鄧愈守之。三月,婺州苗軍叛,殺守帥胡大海。繼而處州苗軍亦擄城叛,平章邵榮皆擊破誅之。時友諒降將康太擄豫章以叛,徐達擊擒之。
  至正癸卯,張士誠北寇壽春。上親往援,以徐達為前先鋒,破其軍,旋師圍金斗城。陳友諒復大舉兵寇豫章,乃命解金斗之圍,以舟師往援。
  秋七月,上督諸將率舟師西討。戊子,師次彭蠡。友諒撤圍來戰,達身先諸將,敗陳一巨艘,殺其眾千五百人,自是我軍威振。繼而屢戰,互有勝負。至暮,諸將欲退。上乃御樓船,鳴金結陣,申明約束,喻以死生利害。諸將皆舉手加額,以死自誓。期明日進兵決戰。至期,上親佈陣鳴角。時彼我兩軍皆
  畏懼,戰不力。迨暮,勝負未決,乃以舟載干荻,令敢死士乘風縱火,直抵其船,焚溺甚眾。
  明日,眾復議還師,以圖再舉。上以為方勝負相等,今若先退,彼必為敗而來追,當先移船入江,乃能無失。於是兩軍相拒三日。我軍挑戰,彼必不敢應。我舟師欲移入江,以水路隘狹,不得並進,恐為敵所乘。迨夜,令船置一燈,相隨渡淺,比明,已盡渡矣。乃泊於左蠡,敵不敢進,移軍楮溪相持。友諒令獲我戰士皆殺之。上知之,命悉出所俘陳氏軍,有傷者賜藥療之,遣還。下令軍中曰:「但獲彼軍,皆勿殺。」又令祭其新亡之將及戰死者。乃以舟師邀其歸路,分遣別將取蘄州、興國。時都督朱文正遣兵於南康、都昌,絕其糧道。八月壬戌,友諒自率樓船欲迎我師,追之至中流,大戰良久,友諒中流矢死。明日,降其軍五萬餘眾,其將莽張等走武昌。九月,上率諸軍攻圍之,於是湖北郡縣皆降。十二月,上還京師。
  至正甲辰春正月丙寅朔,上即吳王位。二月,車駕復至武昌,破陳丞相張必先兵,擒之,友諒子理肉袒銜璧出降。上禮而命之入城,撫喻其民,厚待友諒父母。湖廣郡縣悉降。上還京師,下令曰:「予以眇躬,荷天地百神之福,托於億兆臣民之上,戡定綏寧,疆宇日辟。乃者故漢主陳友諒,殺君僭逆,罪惡貫盈,自起兵端,犯我邊境,爰舉問罪之師,以慰來蘇之望。賴天之靈,兵之所至,罔不克捷,江西諸郡,一鼓而下。
  其陳友諒,稔惡弗悛,仍合餘燼,於癸卯七月,屯兵洪都城下。
  予乃總率舟師,親與決戰,陳友諒敗死,將士悉降。進攻武昌,子理歸命。佈告中外,鹹使聞知。」遂大會兵於京師。
  至正乙巳春,廣東韶州、南雄及荊、襄、歸、峽等州皆平。
  命徐達、常遇春等兵取淮東、淮陰諸郡,平之。
  至正丙午春,張士誠以舟師寇我鎮江。上引兵擊之,賊聞
  風而遁。督兵追攻於浮子關,與戰,悉俘其眾。徐達乘勝進攻高郵、安豐,克之。
  秋,以相國徐達為大將軍,平章常遇春副之,率師二十萬東取吳越。上謂諸將曰:「爾等此行,其計若何?」常遇春曰:「此行直搗蘇州,姑蘇既下,則諸郡不勞而下矣。」上意以為不分其勢,則其援兵四合,難以取勝,不若先攻湖州,使其疲於應戰,然後抵蘇州,則取之可必矣。遂不從遇春之計,作色曰:「先攻蘇州,而或失利,必不貰汝。先攻湖州,而或失利,尚可恕也。爾行矣,從爾自計。」師遂渡大浦口,次洞庭山,遇春以眾攻湖州。上使人覘而知之,喜曰:「能若吾計,此行必勝矣。」遇春屢敗其兵,湖州守將李伯昇閉城拒守,張九七引眾援之,營於舊館。湯和迎之,遇春以兵圍其營,絕其糧道。士誠聞之,自引眾來援,與之大戰於皂林之野,敗之,遂俘其營甲士六萬,送京師。士誠遁歸。由是軍聲大振,所過州縣皆望風降附。十二月,進抵姑蘇,其屬縣相繼來歸,惟蘇州孤立而已。上不欲煩兵,欲困服之,乃圍其城。
  至正丁未,上命以是年為吳元年。
  春,建宮殿及省台六部,建太廟於宮城之東北。
  夏,上以書遺士誠曰:「蓋聞成湯放桀,武王伐紂,漢祖滅秦,歷代帝王之興,兵勢相加,乃為常事。當王莽之亡,隋之失國,豪傑乘時蜂起,圖王業,擄地土。及其定也,必歸於一,天命所在,豈容紛然?雖有智者,事業弗成,亦當革心畏天順民,以全身保族,若漢之竇融,宋之錢俶是也。自古皆然,非今獨異。若能順附,其福有餘。毋為困守孤城,危其兵民,自取滅亡,為天下笑。」書至,士誠不降,乃督兵攻之。
  秋,城破,士誠自經於家。兵入,尚未絕,解其縊,俘送京師,蘇州平。九月,命參政朱亮祖討浙東諸郡,克之。
  冬,以湯和為征南將軍,吳禎副之,討方國珍。國珍遁入海。追及,與戰,破降之。命楊璟、周得興率兵征廣西,胡美、何文輝征福建,徐達、常遇春進取中原。
  冬十月,沂州守將王信遣人奉表納款。詔諭之曰:「惟昔豪傑之士,天下擾亂之秋,集群眾以鷹揚,擄一方而虎視。然遇真主者出,遂知天命所歸,乃披露其誠,而歸於有德,如竇融獻河西之地於漢,李勣歸黎陽之眾於唐。眷爾沂州王宣父子,近使苗副樞來通順附之忱,我遣侯正紀往答慇勤之意。兩旬已過,一介未還。且慮天將改物,故元政不綱,誰能霖雨以蘇民?方見龍蛇之起陸,拯此塗炭,實在朕躬。爰命征虜大將軍徐達,副將軍常遇春統率大軍,水陸並進,往戡眾亂,平定中原。
  嘉爾來歸之義,賜以爵祿之榮。王信可授榮祿大夫、江淮等處行中書省平章政事。其餘官將,仍復舊職。」書至,王宣父子復持兩端,不聽調。徐達兵至沂州,王信往莒、密求援,其父宣閉城拒守。大兵攻破之,宣出降,即令以書招其子信來歸,於是莒、密、海、費等州縣皆降。
  時金火二星會於丑分,望後火逐金,過齊魯之分。占曰:「宜大展兵威。」因令徐達進兵益都。達遣人喻其守將老保,保不下,遂急攻之,乃出降,其屬郡悉平。至濟南,守將王保保弟詹同、脫因帖木兒先期率眾遁去,其屬將達某以城降,於是山東諸郡望風降附。
  十二月,百官詣闕勸進,上乃御新宮拜詞,其略曰:「惟中國人民之君,自宋運告終,帝命真人於沙漠,入中國為天下主。其君父子及孫,百有餘年,今運亦終。其天下土地人民,豪傑分爭。惟臣帝賜英賢李善長、徐達等為臣為輔,遂戡定群雄,息民於田野。今地周回二萬里廣,諸臣下皆曰:『恐民無主。』必欲推尊帝號。臣不敢辭,亦不敢不告上帝皇祗。是用
  明年正月初四日,於鍾山之陽,設壇備儀,昭告上帝皇祗,簡在帝心。如臣可為民主,告祭之日,伏望帝祗來臨,天朗氣清,惠風和暢。如臣不可,至日當烈風異景,使臣知之。」
  洪武元年春正月乙亥,合祭天地於鍾山之陽。是日日朗風和,臣民復合辭勸進,於是上即皇帝位於南郊,定有天下之號曰大明,以吳二年為洪武元年。詔曰:「朕惟中國之君,自宋運既終,天命真人於沙漠,入中國為天下主。傳及子孫,百有餘年,今運亦終。海內士疆,豪傑分爭。朕本淮右庶民,荷上天眷顧,祖宗之靈,遂乘逐鹿之秋,致英賢於左右。凡兩淮兩浙,江東江西,湖湘漢沔,閩廣山東,及西南諸部蠻夷,各處寇攘,屢命大將軍與諸將校奮揚威武,已皆戡定,民安田野。
  今文武大臣,百司眾庶,合辭勸進,尊朕為皇帝,以主黔黎。
  勉從輿情,於吳二年正月四日告祭天地於鍾山之陽,即皇帝位於南郊。恭詣太廟,追尊四代考妣為皇帝皇后。立大社稷於京師。佈告天下,鹹使聞知。」冊妃馬氏為皇后,立世子為皇太子,諸功臣進爵有差。以李善長、徐達為左右丞相。征南將軍湯和破延平,擒陳友定。先是,湯和破方國珍,就命率師自慶元海道進取福州,平章胡美自江西取邵武,下建寧,陳友定獨守延平。至是,湯和攻破擒之,興化、泉州皆降。建太學,立欽天監。徐達等兵經棠棣等州縣,皆平之。抵河南,與詹同、脫因帖木兒戰,敗之。梁王出降。遂西下洛陽,長驅崤函,直抵潼關。守者拒戰,都督馮勝與戰,拔之,擄關而守禦。大將軍歸大梁,北下河內,由鄴下趙州,抵臨清。
  秋八月辛未,入元都,元君遁去,燕地悉平。時廣東、廣西亦下,覆命徐達西取晉、冀,長驅井陘,盡平其地。赦天下,詔曰:「天生民而立之君,君者,奉天而安養斯民者也。昔者元政陵夷,民失安養,群雄蜂起,疆宇瓜分。朕以布衣入戎伍,
  憤生民塗炭,提孤軍與豪傑同志者,思所以靖之。賴天之靈,因民之利,干戈所至,強殞弱服,大河之北,以際南北,罔不來臣。重念推戴以來,軍士勞苦,農民罷敝,未有以安之。賢人君子,遁匿巖穴,未有以來之。形亂重典,未有以平之。供億煩重,未有以紓之。是用陰陽差繆,水旱不時,天災屢見,朕甚懼焉。爰布溥恩,與民更始,可大赦天下。於戲!民墜塗炭,十有七年,蕩析離居,光岳之氣,於焉始復。繼自今各厚爾生,共享太平之福,以臻雍熙,不其偉歟!」
  九月,下求賢詔,詔曰:「朕惟天下之廣,固非一人所能治,必得天下之賢共成之。向以干戈擾攘,疆宇彼此,致賢養民之道,未之深講。雖賴一時輔佐,匡定大業,而懷材抱德之士,尚多隱於巖穴,豈政令靡常而人無所守歟?抑朕寡昧,事不師古而致然歟?不然,賢士大夫,幼學壯行,思欲堯舜君民者,豈固沒沒而已哉?今天下甫定,日與諸儒講明治道,啟沃朕心,其敢不以古先哲王是期?巖穴之士,有能以賢輔我,我得以濟民者,當不吾棄。」
  冬十月,燕都捷至,詔告天下曰:「一海宇以安人心,正國統而君天下,理勢所在,古今皆然。自群雄乘亂以來,四方思治。惟切元綱已隳,疆土遂分,孰拯斯民以定於一。顧予非德,造此丕圖。荷上天眷祐,臣鄰翊贊,肇基江左,平定中原。
  眷惟幽燕,實彼本根,命將北伐,列郡皆順,已於洪武元年八月十二日克取燕城,胡君遠遁,兵無犯於秋毫,民不移於市肆。
  捷音來奏,殊副朕懷。今改燕城為北平府,命官屯守。海宇既同,國號斯正,方與生民共此安平之福。尚賴中外臣寮,夙夜公勤,以匡朕之不逮。於戲!上體天心,俾萬邦之感乂;下從民欲,合四海以為家。故茲詔示,想宜知悉。」
  上自起兵以來,東征西討,未遑製作。至是始命諸儒稽古
  改制度,易服色,損益鹹自聖心,靡不各當其宜。百餘年之胡俗,為之丕變,而典章文物,煥然可還矣。
  洪武二年春,遣使往諭諸番。定仁祖陵號曰英陵。乙亥,建碑。常遇春平大同府。命儒臣宋濂等編修《元史》。蠲北平、燕南、河南、山西稅。詔曰:「朕本淮右布衣,因天下亂,率眾渡江,保民圖治,今十有四年矣。荷天眷祐,西取陳友諒,以安荊楚,東縛張士誠,以平三吳,遂至八番,直抵交廣,以極於海,悉皆戡定。重念中國本我華夏之君所主,豈意胡人入據已及百年。天厭昏淫,群雄並起,以致兵戈分爭,生民塗炭。
  是用命將北征,兵渡大河,齊魯之民歡然來迎,饋糧給軍,不辭千里。朕思其民當元之末,疲於供給,今既效順,何忍復勞?有司特加存恤,以副朕懷。」占城、安南來貢。馮勝取陝西,張思道遁去。進克鳳翔。
  四月,勝及湯和兵次鞏昌,元平章商暠降。調兵攻臨洮,太尉李思齊以眾降,餘眾多懼罪逃竄,遂詔諭撫之。蠲秦隴稅。
  五月,追封外祖考為揚王,妣為王夫人,皇后父為徐王,妣為王夫人,乃立廟以祠之。常遇春取永平,克紅羅山,擒脫火赤丞相,其檀會、宜興、大興諸州相繼而平。遂進克上都,擒其平章鼎住等官屬。秋七月,征虜副將軍常遇春卒於軍,追封開平郡王,謚忠武。
  八月,馮勝圍慶陽,克之。寧州、黃河等處悉平。冬,安南、占城兩國相攻,占城遣使來訴,詔諭解之,兩國遂罷兵。
  十一月冬至,祀昊天上帝於闤丘,以仁祖淳皇帝配。是歲,令天下府州縣開學,置師弟子員。
  洪武三年春三月,蠲直隸、應天府等稅。大將軍徐達引兵至定西州,王保保退屯車道,我軍立柵以逼其壘。
  四月,進戰,保保敗走,擒郯王、文濟王等。上始定封建,
  立子為秦王、晉王、燕王、吳王、楚王、齊王、潭王、趙王、
  魯王,侄孫靖江王。詔曰:「朕荷天地百神之祐,祖宗之靈,當群雄鼎沸之秋,奮興淮右,賴將帥宣力,創業江左。曩者,命大將軍徐達總率諸將,已定中原。不二年間,海宇肅清,虜遁沙漠。大統既正,黎庶靖安。欲先論武功,以行爵賞,緣土藩之境未入版圖,今年春覆命徐達等再征,是以報功之事,未及舉行。朕惟昔帝王之子,居嫡長者必正儲位,其眾子當封以王爵,分茅胙土,以名其國。朕今有子十人,即位之初,已立長子為皇太子。諸子之封,本待報賞功臣之後,然尊卑之分,所宜早定。」
  五月,遣使尋訪歷代帝王陵寢所在,特加修理,仍令三年一祀,著為定典。平章李文忠、右丞趙庸敗元平章沙不丁、朵兒只八剌等於開平。進次上都,元平章上都罕等降。復取應昌,獲元孫買的裡八剌及后妃宮女並諸官屬,得其圭璧符璽。買的裡八剌後以六月至京,封為崇禮侯。中書左丞楊憲、按察使凌說等以奸黨事覺,伏誅。
  己亥,制以科舉取士。詔曰:「朕聞成周之制,取才於貢士。故賢者在職,而其民有士君子之行。是以風俗淳美,國易為治,而教化彰顯也。漢唐及宋,科舉取士,各有定制。然但貴詞章之學,而未求六藝之全。至於前元,稽古設科,待士甚優,而權豪勢要之官,每納奔競之人,辛勤歲月,輒叨仕祿,所得資品或居舉人之上。其懷材抱德之賢,恥於並進,甘隱山林而不起。風俗之弊,一至於此。今朕統一中國,外撫四夷,方與斯民共享昇平之治。所慮官非其人,有傷吾民,願得賢人君子而用之。自洪武三年八月內,始特設科舉,以起懷材抱德之士,務在經明行修,博古通今,文質得中,名實相稱。其中選者,朕親策於庭,觀其學識,品其高下,而任之以官。果有
  材學出眾者,待以顯擢。使中外文臣皆由科舉而選,非科舉者毋得與官。敢有游食奔競之徒,坐以重罪,稱朕責實求賢之意。」
  按:時方草創,兵戈倥傯,成敗未可知,即以開科選舉為首務,此豈尋常群雄所及?抑前代創業諸君,猶未之見。所以開昭代文明之治,良有以也。
  秋八月,高麗、爪哇西洋國來貢。
  冬十一月丙申,以中書左丞相宣國公李善長為太師,改封韓國公。右丞相信國公徐達為太傅,改封魏國公。封開平忠武王常遇春子茂為鄭國公。以浙江平章李文忠為左都督,封曹國公。右都督馮勝為宋國公。御史大夫鄧愈為衛國公。皆位特進。
  其餘功臣封爵有差。
  十二月,建奉先殿於乾清宮之東,以奉祖宗神御,每旦焚香,時節朔望及生辰日則祭,用常饌,行家人禮。蓋從禮部尚書陶凱之議也。
  洪武四年春正月,中書左丞相、太師、韓國公李善長致仕,以中書右丞汪廣洋為右丞相,參知政事胡惟庸為中書左丞。命中山侯湯和為征西將軍,率兵征四川。是月,又召王驥等還京師,論功,命驥以尚書兼大理寺卿,二俸並支。柴車升兵部尚書,仍贊理陝西軍務。僉都御史羅亨信升俸一級。封都督蔣貴定西伯,任禮寧遠伯,趙安會昌伯,並食祿一千石。
  按:朝廷之於西事,蓋慎重矣。嘗宿勁兵,任良將,又掇近臣往臨之,欲以安內攘外。然其終於上仁,於下不為利回、不為勢屈者無幾,是以安攘之效不立。迨天子赫怒,更命將帥,而王、柴諸公夙夜圖議,振頹綱,去弊事,明賞罰,以示勸懲,而人始知有法,思奮其材武,以從征伐,立功名,於是殘虜影滅跡絕,而天威震動於萬里矣。
  二月甲戌,上策試舉人,賜進士吳伯宗以下一百人及第、出身有差。時高麗舉人金濤亦中選,除東昌府丘縣縣丞,以方言不通,歸仕本國。遼陽行省平章劉益遣其右丞董遵、僉院楊允賢來朝,並進遼東圖本。詔建遼東衛指揮使司,以益同知指揮事。
  閏三月,詔諭甘肅搭攤等。時甘肅未下,故下詔諭之。詔賜湖州德清縣舉人王瑱金帛。時瑱官於平涼,其父遺以家書,托御史台幕官宇文桂者達之平涼。既而,文桂以事被鞠,或搜篋中,得書百餘封,奏之,瑱父家書亦在其內。上覽之,嘉其能以忠考訓子,辭語諄切,於是特遣使者降詔褒美,賜白金百兩及絹帛、藥物,以旌其賢,仍令有司蠲其力役。
  夏四月,冊立故開平王女常氏為皇太子妃。立元福壽大夫廟。自國朝取建康,惟福壽為元死節,故特命立廟祀之。
  五月,蠲兩浙秋糧。詔曰:「朕本農夫,深知稼穡艱難。
  及至躬率六軍,征討四方,尤知將士勞苦。重荷上天眷祐,平群雄,一天下,東際遼海,南定諸蕃,西控戎夷,北靖沙漠,皆以精銳屯此邊要,用安黎庶,未免科征轉運,供給繁重,事豈得已?惟爾兩淮之民,歸附之後,民力未蘇。兼以貪官污吏,害民肥己,四載於茲,朕深憫焉。今既掃除奸蠹,更用良善,革舊弊而新治道,以厚吾民,其秋糧及沒官田租,盡行蠲免。」
  按:聖祖未即位之先,已有免民租稅之令矣。自即位十數年來,而捐租之詔凡十餘下。漢文帝而降,未有厚下愛民如此者。
  六月,征西將軍湯和率舟師進瞿塘關,破其軍,直抵重慶,夏幼主明昇面縛詣軍門。
  秋七月,穎川侯傅友德兵克成都。先是,五月己卯,兵克漢州。六月丙申,進圍成都。至是,其丞相戴壽以下率眾降,
  以指揮何文輝守之。因遣詔諭雲南及拂菻、琉球等國。高麗遣使來賀萬壽節。冬,又遣使來貢及賀正旦節。
  洪武五年春,高麗遣使來賀平蜀及請遣子入學,上曰:「昔唐太宗時,高麗嘗遣子入學,此亦盛事。但其子涉海來,未免彼此懷思。」令其與群下熟議行之。徙陳友諒、夏明昇家屬於高麗王京。遣使繼詔諭雲南,詔曰:「朕惟天生斯民,必立之君,以撫治之。曩者元君失政,海內鼎沸,疆宇瓜分。其盜擄境土,擅專生殺,自為聲教,生民塗炭,十有七年。朕起布衣,挺身奮臂,開基江左,命將四征不庭。其間西平漢主陳友諒,東縛吳王張士誠,南平閩粵,北清幽燕,奠安華夏,復我中國之舊疆。朕為臣民推戴,即皇帝位,定有天下之號曰大明,建元洪武。是用遣使外夷,播告朕意。使者所至,蠻夷酋長,稱臣入貢。惟爾梁王杷郎,平章段光,都元帥段勝,守鎮雲南,亦嘗遣人告諭,不意蜀戴壽等憑恃險隘,中途阻絕,致使朕意不達爾土。去年遂興問罪之師,分命大將率馬步舟師,水陸並進,直抵重慶,明昇面縛銜璧。繼平成都,生縛戴壽,其各郡邑旋即設置官守。西土既寧,復專使往諭爾等,尚恐未達。今因北平送到蘇成,稱系爾等舊遣去北之人,再俾繼語往諭。朕雖不德,不及我中國之先哲王,使四夷懷之,然不可不使天下周知。」遣使繼詔諭甘肅。時暹羅及鎖裡遣人入貢。
  夏五月,下詔敦厚風俗。詔曰:「朕聞三皇立極,導民以時,庖廚稼穡,衣服始制,民居捨焉。五帝之教以仁信,不過尊三皇之良規,益未備之時宜。當時之君,示其所以,天下從之,民用和睦。自周至漢、唐、宋,增減損益,用乃有國昌民受時宜,家和永康。朕蒙皇天后土之恩,命統天下,祖宗之靈,百神護祐,得正帝位,紀元五年。朕本草萊之士,失習聖書。
  況摧強撫順,二十有一年,常無寧居,一概粗疏,故道未臻,
  民不見化,市井閭裡尚然元俗。天下大定,禮義風俗可不正乎?」先時兵亂,所在居民,或轉他方為人奴役,至是詔皆放從良,不許拘留。諭民間有貧乏者,令其互相周給。鄉里宴會,以齒為序。其孤老殘疾者,官為養贍。又命中書詳定鄉飲酒禮,及婚姻、死葬、冠服等制,頒行遵守。民無田業者,許耕官田為業。其僧道務守戒律。宋國公馮勝將兵抵蘭州,取西涼。
  六月,兵至別力篤山口,元岐王太尉朵兒只杷遁去。進兵追之,擒其平章長家奴。復遣兵進抵甘肅,國公上都驢出降,其地悉平。
  秋七月,詔諭故元國公白鎖住。時鎖住詐死,潛歸鄉田,故特下詔諭之。
  冬十月,蠲應天府、太平、鎮江、寧國、廣德五郡秋糧。
  詔曰:「嘗聞國以民為本,民以食為天,此有國家者所以厚民生而重民命也。朕當群雄鼎沸之時,率眾渡江,屯兵建業,十有八年。其間高城壘,深濠塹,軍需造作,凡百供給,皆爾近京五府之民率先效力,濟我事難,民力繁甚,朕心不忘。天下一統,今五年矣,雖嘗蠲免四歲稅糧,然猶未足以報前勞。是用申敕有司,今年秋糧特令蠲免。」
  是歲,琉球國遣人入貢。高麗遣使來賀萬壽節。又比年皆入貢及賀正旦等節。上命中書諭曰:「高麗每歲數次來貢,未免勞民,且使臣涉海艱險。古者中國諸侯,比年一小聘。三年一大聘。九州之外,世一來見,表誠而已。今高麗文物禮樂,頗近於中國,可行三年一聘,或每歲一見,亦可。其所貢方物,不在眾多,但依古禮。」
  至元十三年,江南初內附,民間盛傳武當山真武降筆書長短句曰《西江月》者,鋟刻於梓,黃紙模印,貼壁間。其詞曰:九九乾坤已定,清明節候開花。米田天下亂如麻,直待龍
  蛇繼馬。依舊中華福地,古月一陣還家。當時指望作生涯,死在西江月下。
  

沒有留言: